音响里的最后一支曲子停了，广场暗下来一块

小区广场上跳完舞收音响的人，每天都是最后离开的那个。她把音箱的轮子拖过地砖，声音在楼与楼之间磕磕绊绊地响。刚才还挤着几十号人的地方，现在只剩几盏路灯和散落的水杯。她把电线绕在手臂上，一圈，两圈，动作很熟练。这支队伍跳了三年，从最初的四个人到现在的三十几个，音响换了两次。有人问她累不累，她说不累，就是图个乐。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弯腰把音箱往三轮车上搬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。娱乐这件事，放在不同人身上，分量不一样。

很多人觉得娱乐就是花钱买开心。电影院、密室逃脱、演唱会，一张票几百块，换来两个小时的忘我。这当然算娱乐。但小区里那些跳舞的人，她们不花钱，还倒贴电费。领舞的阿姨自己买了U盘，里面的歌一首首挑过，快歌慢歌穿插着来。她不懂什么节奏理论，只知道跳到第三首的时候大家会喘，得换一支柔的。这种精打细算的快乐，比买票进场要麻烦得多，可她们乐此不疲。娱乐的底色，有时候是自找的麻烦。

年轻人下班后的娱乐又是另一副样子。地铁上刷短视频，手指一划就是下一个，眼睛盯着屏幕，嘴角偶尔动一下。到家打开游戏，组队打两局，输了骂几句，赢了也没什么表情。这些娱乐来得容易，走得也快。它们像零食，填满了零碎时间，却很难留下什么。有一次小区停电，几个年轻人坐在楼下发呆，其中一个说，不知道干什么了。旁边跳舞的阿姨递过去一把扇子，说，来，跟着扭。那晚他扭了半小时，笑得比打游戏还大声。

娱乐的形式一直在变。早些年大家围着一台电视机，看同一部剧，第二天在单位聊剧情。后来每人捧一个手机，各看各的，算法推给你什么你就看什么。再后来，线上能玩的东西太多了，线下反而冷清。但广场舞没冷，公园里下棋的没冷，河边钓鱼的也没冷。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，你得亲自到场，得花时间等。等一首歌放完，等一步棋走完，等一条鱼咬钩。等待本身也成了娱乐的一部分。

有人把娱乐分成高级和低级。听交响乐高级，刷短视频低级。这种分法没什么意思。一个在工地上干了一天的人，晚上躺在板房里看搞笑视频，笑得床板直晃，这快乐是真的。一个退休教授在书房里听了一下午黑胶，也是真的。娱乐不负责提升谁，它只负责让人从眼下的日子里暂时走开一会儿。走开的方式不同，但走开这件事，人人都需要。

收音响的人把车推出广场，拐进旁边的小路。明天晚上七点半，她还会准时出现在这里，插上电，按下播放键。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，有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，有人从长椅上站起来。她们不需要谁批准，也不需要谁鼓掌。音乐响了，脚就动了。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一个出口。出口不用大，能透口气就行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拐过楼角，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