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隔音差,午睡总被楼下的电钻吵醒
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,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。我躺在床上,能感觉到那种震动顺着楼板传上来,贴着枕头的那只耳朵里嗡嗡的。楼下在装修,已经敲了三天。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昨天在楼道里抱怨,说她午觉刚眯着就被吵醒,心脏突突跳。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,院子里谁家修个自行车棚都算大动静,可那时候没有电钻,也没有冲击钻。现在装修队家伙什儿齐全,拆一面墙跟拆一座楼似的。我翻了个身,开始数那声音的间隔,大概每隔七八秒来一阵,像某种不紧不慢的折磨。
后来我索性不睡了,下楼去看。装修的是一楼东户,门开着,里面几个工人在砸地砖。门口停着一辆五菱宏光,后座拆了,里面塞着切割机、电锤、几捆电线,还有半袋子水泥。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和白色涂料,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一块,估计是倒车时撞的。一个工人从车里拽出一根长线轴,往屋里拖,线轴在地上滚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,忽然觉得这辆车才是整个装修队的心脏。工具、材料、工人喝的水、中午吃的盒饭,全从那辆车里变出来。它脏,它破,它连个正经车位都没有,就斜靠着路边,可离了它,这栋楼里的电钻声就响不起来。
我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。轮胎花纹里嵌着小石子,轮毂盖早就没了,露出锈迹斑斑的铁圈。车窗摇不下来,用一块透明塑料布蒙着,用胶带贴了四边。透过塑料布往里看,副驾驶座上堆着几件脏兮兮的工装,仪表盘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。这辆车大概跑了十几万公里,拉过瓷砖、拉过沙子、拉过拆下来的旧门窗。它不跑长途,就在这个城市里转,从一个装修工地到另一个装修工地,像一只蚂蚁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搬运。我想起我父亲以前也开过这样的车,一辆二手的面包车,用来送货,后来发动机坏了,卖了一千块钱。
电钻声忽然停了。一个工人从屋里出来,走到车边,拉开后门,翻出一盒钻头。他蹲在地上挑了半天,选了一个,又站起来往屋里走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他身上那件T恤背后洇出一大片汗渍,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。我忽然想到,这辆车每天要启动多少次,要装多少东西,要跑多少路,才能让一栋楼里的旧墙面变成新墙面。它不体面,可它有用。就像那些工人,他们不午睡,他们在别人午睡的时候砸墙,因为工期紧,因为要赶在下一场雨之前把水泥抹完。
我回到楼上,电钻声又响起来了。我躺在床上,不再觉得那么烦。我想着那辆五菱宏光,想着它后座拆掉之后露出的铁皮地板,想着它那根用胶带缠着的保险杠。它停在那儿,像一个沉默的仓库,里面装着一个装修队的全部家当。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广告里,不会被任何人夸赞,可它每天都在干活。它跑起来的时候,排气管大概会冒一阵蓝烟,发动机的声音也不太均匀,可它还是能跑。我听着电钻声,慢慢困了。睡着之前,我听见楼下那辆车发动了,大概是工人要去买午饭。发动机响了两下,没打着,又响了两下,终于着了。然后它突突突地开走了,留下电钻声继续响着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