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街上只剩药店还亮着灯
腊月廿八那天傍晚,我从地铁口出来,发现往常挤满人的那条小吃街已经空了。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下来,只有拐角那家药房还亮着灯,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春节营业时间。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,外卖员正把一袋药往箱子里塞。街上风很大,吹得那些没贴牢的福字哗哗响。我走进去买了盒创可贴,店员正跟一个老人说,降压药别等到吃完再来,初五之前都有人值班。老人点点头,把药盒揣进棉袄口袋,慢慢推门走了。
这个场景让我想起每年春节前后医院急诊室的样子。平时挂号要排很久的科室忽然冷清下来,可急诊内科和外科反而比平日更忙。喝酒喝到胃出血的,放鞭炮炸伤手的,打麻将连坐十几个小时站起来晕倒的,还有吃得太油腻半夜犯胆囊炎的。过年好像把平时分散在一年里的健康风险压缩到了几天里。人们从各地赶回家,带着一年的疲惫和攒下的酒量,身体在热闹里更容易被忽略。那些空了一半的城市,其实把医疗压力集中到了还在运转的那一半上。
我有个朋友在县医院做护士,她说每年除夕夜值班,总会接到几个吃年夜饭时突发胰腺炎的病人。有个中年男人让她印象很深,平时应酬多,血脂本来就高,过年回家连吃了三天杀猪菜,第四天早上肚子疼得直不起腰。送到医院抽血,管子里的血静置一会儿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。她说这些事本来可以避免,少吃两口肥肉,少喝两杯白酒,饭后出去走二十分钟。可人在饭桌上很难拒绝,觉得过年就该这样,好像不把自己吃撑就对不起这一年的辛苦。
其实健康这件事,往往就坏在“就这一次”的念头上。平时不敢多吃,过年放纵一回;平时不喝酒,聚会时破例一次;平时早睡,守岁时熬到凌晨三点。每一个“就这一次”单独看都不致命,可它们全挤在春节那几天里,身体就要同时应付好几份突如其来的负担。再加上冬天本来就是心脑血管病的高发期,气温低,血管收缩,血压容易波动。那些平时规律吃药的人,一忙起来就忘了,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漏了两三顿。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师傅,他每年春节前都要往家赶,开十几个小时的车,路上只吃泡面和火腿肠。有一年他在服务区给我打电话,说眼睛发花,看路牌重影。我让他赶紧停下,找地方睡一觉。后来他跟我说,那趟回去之后他去查了血糖,已经踩在糖尿病的边上。现在他车上常备一箱矿泉水和几根黄瓜,困了就进服务区眯二十分钟。他说以前总觉得身体是铁打的,后来发现铁也会生锈,只是锈得慢一点,看不见而已。
城市空了一半的时候,留下来的那部分反而看得更清楚。药房的灯亮着,急诊室的灯亮着,便利店和加油站也亮着。那些亮着的灯底下,有人在替这座城市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。可真正让一个人撑过冬天的,不是这些灯,是他自己身体里那套从不放假的系统。心脏还在跳,肺还在换气,肝脏还在解酒,肾脏还在过滤。它们不过年,也不收红包。你给它们什么,它们就处理什么,处理不了的就先存着,等哪天存不下了再说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