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上躺着七八个婴儿，最靠窗那个是他孙子，出生时不到四斤，现在正裹在恒温箱里。护士说孩子呼吸还有点弱，得靠仪器盯着。老周不懂那些机器怎么工作，他只看见一根细管子从孩子鼻孔伸出来，另一头连着台灰白色的设备，屏幕上跳着几条绿线和数字。他站了一个多小时，腿有点酸，但不敢走开，好像一挪步就会错过什么。

那台设备叫脉搏血氧仪，原理说出来也简单：红光和红外光穿过皮肤，含氧的血和缺氧的血吸收光的方式不一样，机器算一算反射回来的光，就能知道血液里带了多少氧。这东西六十年代就有了，最早用在飞行员身上，后来慢慢进了医院。老周不知道这些，他只认得屏幕上那个数字，护士说低于九十就要叫人。他盯着那个数字从九十三跳到九十五，又落回九十四，心跳跟着一起一伏。

恒温箱本身也是技术活。早产儿自己调不好体温，箱子里就得模拟子宫里的环境，温度、湿度都要卡得准。老周记得他年轻时在厂里烧锅炉，靠的是手摸仪表，凭经验添煤。现在这箱子能自己感应，孩子体温掉一点，加热器就多送点暖风。他老伴说这跟种反季节蔬菜的大棚差不多，老周觉得不一样，大棚里长的是黄瓜，这里躺的是他孙子。

护士过来调了一下输液泵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，速度由泵控制，不靠人眼看。老周想起他父亲说过，以前村里给孩子打针，针管是玻璃的，用开水煮了反复使，剂量靠大夫手推。现在这泵能精确到每小时多少毫升，多一滴少一滴都报警。技术把很多模糊的东西变清楚了，清楚到老周有点不习惯。他隔着玻璃看孙子的小脚丫动了一下，输液管跟着晃了晃，泵没响。

走廊那头有个年轻爸爸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孩子情况稳定了，明天再做一次脑部超声。老周听见“超声”两个字，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做胆结石检查，医生拿个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，屏幕上全是雪花点，啥也看不清。现在的超声能把新生儿脑袋里的血管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不太懂成像原理，只知道声波碰到不同的组织会弹回来，机器把这些回声拼成图像。听起来像蝙蝠，可蝙蝠不会把回声变成彩色的照片。

老周终于等到探视时间结束，护士出来让他明天再来。他走到医院门口，摸出手机给老伴发了条语音，说孩子今天多吃了五毫升奶。手机信号把这句话拆成数据包，穿过基站，落到老伴那台旧手机的屏幕上。老伴回了个“好”，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。老周看着那三个感叹号，忽然觉得技术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远处的东西拉近一点，把模糊的东西弄明白一点。他孙子在恒温箱里睡着，呼吸平稳，血氧数字稳稳停在九十五。